| melisande_liu ( @ 2006-12-04 11:56:00 |
冬日的萨姆。
“我愿躲在长城背后,直到大浪淘尽”
贝克特是有史以来最勇敢,也最冷酷的作家,他越是使劲儿揉我鼻子,我越是对他充满感激。 ——哈罗德·品特
一年将到尽头,回看四月已遥远,早春时节里贝克特的剧作接连地上演,到如今还不到大半 年的功夫,已是印象淡漠。贝克特的百年,“呼”一下就要过去。
书店里,曾摆在最醒目位置上的贝克特文集,早被收到不甚起眼的一角,似是在寂寂中观望 着走马灯一样热闹的新书摊和排行榜。于作家而言,也许这正是他期待的终局——他75岁 那年,烦恼于巴黎上下为他准备的铺天盖地的庆典,在给朋友乔斯林·赫伯特的信中他抱怨道:在巴黎,人们小题大做,把我的生日庆典搞得像我的百年诞辰一样 轰轰烈烈。我要在庆典当日悄然离去。我也不清楚要去哪里,也许去中国的长城吧!我要躲 在长城背后,直到大浪淘尽。当他百年诞辰终于来临时,热闹成了世人的自娱自乐,作为主 角的他,果然在无人知晓的地带,看浪淘尽。
冬雨绵绵的日子里,重读《独白》与《终局》,重读那些曾让我心生无望、却又一直无缘得 见舞台版的哑剧文本,浑不觉“晦涩费解,不知所云”,只有一种熟悉的失落感如寒意侵入 身体,哎,就像他在掉了最后一颗牙齿后感叹的,“事情可以变得多么坏是没有止境的。”在 所有关于贝克特的评论中,我念念难忘的仍是他的忘年交、英国剧作家伊斯雷尔·霍洛维茨说的:“贝克特是永远飞旋的硬币,背面是喜剧,正面是悲剧。”在他不甚愉快的 83年人生中,他从未写过有关什么事情,又一直在写着什么。
4月13日星期五,传说中的基督受难日,1906年的这一天,贝克特出生。特别的“生 日”使得他在成年后常年被“生存的纯然不幸”困扰,他自幼敏感,至老都声称自己记得在 母体内的日子,那记忆给他带来了严重的神经系统疾患。他很难与人交流,尽管他很受女性 欢迎,但实际上他常常呆在人群中几十分钟也不说一句话。只有酒精能刺激他的谈兴,他在 70多岁时还会叨叨着“我需要烈酒。现在的日子,别的再没有什么东西是有劲儿的。”
20出头时,贝克特像很多年轻人一样带着朝圣的心情去到巴黎,很多年后他回忆青春往事 时说,“20年代的巴黎是年轻人的乐土。”那是怎样的巴黎?涌动着让人眼花缭乱的激情 与创造力,萦绕着愤世嫉俗和忧伤的气氛。信仰在大战的炮火中崩溃,宗教不再神圣,社会 不再公平,亲情不再温馨,价值观已经失落,人们只好去流浪,去漂泊。一切已在顷刻间分 崩离析,破碎的理想无法填补,孤独感在这个城市里蔓延着。
那时的贝克特,崇拜作家乔伊斯,自愿担任他的助手,虽然两人大多数时候“相对无言,神 情黯然”。天性中的敏感,20年代的巴黎,还是乔伊斯?时至今日已无从细究哪一样造就 了贝克特骨血里的悲观主义世界观,我所知道的只有,在巴黎曾有人形容他,“活脱脱是一 个斯蒂芬·迪达勒斯,身上糅合着沉默与狡黠,又混杂着几分流亡者的气质。”
24岁那年,贝克特写了《普鲁斯特》,论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流年》。这本只有72页 的小册子成了一则关于贝克特日后创作的预言——他在这篇论文中阐释的主题即是:语言无 法真正摹写经验,文字不能让经验真切可触,而凭借隐喻,人可以了解世界,描绘世界。他 写道,时间是双头的怪兽,困在时间中的人,拥有的只有扭曲的记忆。生存仅是一连串习惯,每 个习惯绵延之中,前后习惯的夹缝之间,赤裸的人品尝活着的苦难。“语言”和“时间”以 外,贝克特还谈论了悲剧英雄:“他们总在赎还原罪,却终于发现自己之所以堕落,错只在 来到人世。他们去向何方永远未知,行动归于虚妄。”其后,他一生书写的唯一意义便是,万 物留不住,生命归黄土。
在定居巴黎前,贝克特一度沉迷于各地的小酒馆,过着醒来时不知身边男女是谁的生活,这 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近40岁时。1938年1月的一天,他在巴黎被一个年轻的男妓当 街刺了一刀,刀锋偏离心脏一公分。似是这次九死一生的经历改变了他的人生态度,很多年 后他回忆自己前半生时忏悔道:痛苦、孤独、冷漠和轻蔑都是我个人优越感的表现……如果 我的心灵中没有闪现过死亡的恐惧的话,那么时至今日,我一定还沉醉在灯红酒绿之中,一 定还是目中无人,一定还是终日无所事事,因为我觉得自己太优秀了,优秀得别无选择了。
在与死亡擦身而过后,贝克特与生活和命运达成了某种和解,他教育晚辈作者:一个妻子就 是男人该有的全部了,叶芝只有一个,乔伊斯只有一个,我也将只有一个。在年轻人心目中,萨 姆亦是他们“遇到过的最温柔最亲切”的前辈。然而在贝克特笔下,在他搭建起的舞台上,彻 底失望的情绪如影相随,他毫不犹豫地、歇斯底里地戳穿命运的骗局,至死方休。
在他最钟爱的《终局》里,哈姆和克劳夫对生活的厌倦已深入骨髓,彼此间依赖又厌烦,一 个“没别的人可留”,一个“没别的地方可呆”,遁入麻木的他们只是等着终局,等着“会 结束的”一刻。听,轮椅上的哈姆这样说:“有那么一天你将变成瞎子,像我一样。你将坐 在某个地方,孤零零的感到空虚,永远地,陷于黑暗之中……无边无际的空虚环绕着你,你 想起来的各个时期的所有死者都填补不了那种空虚,你在那空虚中就像是荒漠中一粒小小的 沙子。”末了,克劳夫终于走了,留哈姆在一人摆弄着旧手帕。现实的故事里,曾有饰演克 劳夫的演员因走不出强烈的无望情绪,在演出结束后自杀了。
其后,他甚至放弃了语言。创作于1957年的哑剧里,树木春绿冬白,男人倾尽全力却永 远够不到悬空的玻璃瓶,最后,他还是像最初那样默默地看自己的手。在七年后的又一出哑 剧里,一个男人迟钝笨拙,醒来后不过是啃着胡萝卜胡思乱想中打发时间,另一个充满活力,生 活得井井有条,而这两人,其实是殊途同归的。这多像他在短剧《独白》中就曾总结过的:人 们总是追问生命的意义,每件事都在离去,离去,没有什么留下来。
八十年代末,风烛残年的贝克特已像旧报纸一样弱不禁风,他住在巴黎雷米-杜芒街上敬老 院的一间屋子里。要到他的屋子必须穿过一个叫做“娱乐室”的地方,那里会有20多位年 迈的法国人围着一台过时的黑白电视机,他们像栖歇在电线上的麻雀,沉迷出神。小院后面 有一间小小的底楼房间,那里肮脏破旧,百叶窗被拉下一部分,屋子如监狱一样让人忧郁,里 面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桌,一张桥牌桌,一把配套的椅子及一台为了体育赛事而准备的电 视机。贝克特住在里面,穿着破烂的长衣,在桥牌桌上用吸上墨水的钢笔写作。他就像他创 作的人物一样生活着——那孤零零的哈姆。
当伊斯雷尔·霍洛维茨去探望他时,“第一个冲动便是要拉起他跑开,背着他走出去,离开,回到过去的 那些时光。”而当时大脑已不能保持正常血液循环的贝克特,只轻轻说了一句:我正站在流 沙上。一如既往的简洁明晰。
贝克特是有史以来最勇敢,也最冷酷的作家,他越是使劲儿揉我鼻子,我越是对他充满感激。
一年将到尽头,回看四月已遥远,早春时节里贝克特的剧作接连地上演,到如今还不到大半
书店里,曾摆在最醒目位置上的贝克特文集,早被收到不甚起眼的一角,似是在寂寂中观望
冬雨绵绵的日子里,重读《独白》与《终局》,重读那些曾让我心生无望、却又一直无缘得
4月13日星期五,传说中的基督受难日,1906年的这一天,贝克特出生。特别的“生
20出头时,贝克特像很多年轻人一样带着朝圣的心情去到巴黎,很多年后他回忆青春往事
那时的贝克特,崇拜作家乔伊斯,自愿担任他的助手,虽然两人大多数时候“相对无言,神
24岁那年,贝克特写了《普鲁斯特》,论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流年》。这本只有72页
在定居巴黎前,贝克特一度沉迷于各地的小酒馆,过着醒来时不知身边男女是谁的生活,这
在与死亡擦身而过后,贝克特与生活和命运达成了某种和解,他教育晚辈作者:一个妻子就
在他最钟爱的《终局》里,哈姆和克劳夫对生活的厌倦已深入骨髓,彼此间依赖又厌烦,一
其后,他甚至放弃了语言。创作于1957年的哑剧里,树木春绿冬白,男人倾尽全力却永
八十年代末,风烛残年的贝克特已像旧报纸一样弱不禁风,他住在巴黎雷米-杜芒街上敬老
当伊斯雷尔·霍洛维茨去探望他时,“第一个冲动便是要拉起他跑开,背着他走出去,离开,回到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