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他,或者恨他
德·帕尔玛:我总是备受争议
一位英国影评人几天前撰文这样形容德·帕尔玛的新片《黑色大丽花》:它本该得到更多的关注,然而它没有。在本届威尼斯电影节落幕后再看这评价,竟是如此伤感,又恰如其分。
这部由马克·穆勒出面力邀的电影节开幕影片,这部曾被寄予厚望的、被渲染得浓墨重彩的“黑色影片”,在丽都岛上只是平淡收场,没有人说不好,但也没有响起多少掌声,影片本身的吸引力甚至远不及年轻美丽的女主角斯嘉丽·约翰逊,人们更乐于谈论的是她在红地毯上穿的那条优雅的复古长裙。
电影节尚未过半,当《女王》等影片迅速抢占了人们所有的注意力后,《黑色大丽花》就已近乎退到了暗淡的背景色中。带着主创匆忙转战法国宣传的德·帕尔玛也许早有所料,他的“大丽花”在水城只开一夜,奖项大抵是无缘的。果然如此,大丽花最终一无所获。
向希区柯克致敬?
几乎所有的影评人会说,没有人比德·帕尔玛更适合执导《黑色大丽花》:黑暗绝望的调子、扑朔迷离的案情、重重叠叠的圈套以及危险的情感关系等,这些都是德·帕尔玛常年导演生涯中最擅长表现的。
作为希区柯克的门徒,帕尔玛把小说《黑色大丽花》搬上大银幕,很容易让人联想这是他又一次向恩师致敬。小说本身曾获得过希区柯克推理小说奖,整个故事充满了两面性,光明面与黑暗面同在。巴奇心中英雄一样的李,竟是轰动一时的银行劫案的策划者;流淌着德国血统的巴奇,为了保住警校的学籍,曾出卖过青梅竹马的日本好友,他背上告密者的骂名自卑地活着;敏感瘦弱的凯,曾被粗暴地伤害过,藏着太多的秘密和往事忧伤地活着;被形容成荡妇的“大丽花”贝蒂,也曾有一段清白的过去,那时她只是一个爱看电影的傻姑娘……卷入这故事的每个人体内同时藏匿着天使和撒旦,每个人都背负着不堪回首的过去,而真相,就隐藏在这光明的黑暗面中。
希区柯克的印迹在两位女主角身上分外明显些。神秘出现、并且在破案中起到推波助澜作用的美艳女子,她叫玛德琳,这个名字根本来自希区柯克电影《惊魂记》中人格分裂的女主角玛德琳·吉姆·诺瓦克。至于斯嘉丽·约翰逊饰演的凯,光彩夺目的扮相活脱脱就是希区柯克影片中走出的标准金发美女,其实在小说中那原本是一个褐发的、容貌清秀却并不艳丽的女孩,眼下的斯嘉丽看上去未免太漂亮,也太独立,让人难以联想原作中穿着艾森豪威尔夹克和格子短裙,带了些神经质表情的,需要被保护的凯。
大丽花象征着美国发光外表上一个脓疮
摇晃的镜头、迷乱的音乐、扭曲错位的结局,以及漂亮的金发女主角,这些或可视作帕尔玛作为希区柯克弟子难以割舍的印记,然而骨子里,他所以选择这个如蛛网般脉络错综复杂的破案故事,初衷并不是为了创造一部可以作为典范的悬疑片。
但凡读过小说便能体会,原著的叙事是多么难以被改编成电影。小说绘制了一幅战后美国的全景图,从一桩谋杀案扯出种族冲突、移民问题、好莱坞的残酷法则乃至警界的无能。破案中,线索一次次出现,猝不及防时又接上,叙事网洒得太开以至于总有角色消失很久后再度出现,柳暗花明处的一次逆转竟牵扯到一个快淡忘的细节。最终这确实成了影片一大被诟病处,威尼斯的观众们抱怨,这部从3个小时剪到2个小时的影片,线头繁杂,过于考验看客的记性了。
这样的评价自然让帕尔玛懊恼,“一部希区柯克式的悬疑”这样的期待几乎是对他的误读,本质上,《黑色大丽花》更接近于一部“谴责电影”,是帕尔玛对美国娱乐业的又一次控诉。上世纪80年代他就已与美国娱乐圈交恶,这次是再一次揭露好莱坞的荒谬和冷酷残忍。影片放大了贝蒂生前的生活,描述了清白少女在好莱坞沦落的过程,包括她最初去面试角色,为了获得角色而不惜流泪用色相作为代价,以及她独自一人时的挣扎与痛苦,而这些在原作中并没有正面讲述。帕尔玛镜头中的大丽花脆弱而纯真,她流着泪说:“希望你能记得我的美丽,希望你知道我在乎。”他说,大丽花已经成为一种象征,是洛杉矶或者美国那发光外表上的一个脓疮,她代表了走向繁荣的社会背后潜藏的冷漠,以及被人们忽视的空虚和残酷。
人们不是爱我,就是恨我
事实上,很多年以前帕尔玛就已渐渐从恩师的影子里走出。诚然,1973年他拍摄《血腥姐妹》(sisters)时,是赤裸裸地效仿希区柯克,1976年他翻拍老师的旧作《眩晕》,向前辈的致敬达到了顶峰,并从此创立日后成为他的招牌的360度扫摇镜头。其后他对悬疑片的热情并没有持续太多年,1983年他翻拍30年代经典黑帮片《疤面人》,阿尔·帕西诺在片中扮演一个粗俗的古巴英雄。这被视作他最重要、最成功的影片之一,自此以后,他进入了犯罪片创作阶段。
如果可能,他最不想拍的就是悬疑片和剧情片,威尼斯电影节期间他曾在接受采访时这样感叹:“我很困惑,美国现在已经没有政治电影了,已经没有人有兴趣去拍一些反战或者反思战争的影片了。”战争片是他心头的一道痛,“拍摄那样的影片,意味着我必须找独立投资,无法在本土拍摄,而且,我非常怀疑你们最终能否看到影片。”他指的是1989年,他在每天气温超过50度的环境中拍摄了《越战创伤》(casualities of war),而影片却因“过多残忍画面”,始终不得公映。他总喜欢引用戈达尔的名言:电影是每秒24格的为真理服务的谎言。“我呐喊多年,人们却只注意我的画面。”
这正是讽刺的地方,德·帕尔玛常年受到的攻击中,对他最严厉的斥责恰恰是:“他的影像中充满了恐怖、性和暴力,他只是一个肤浅的感官论者,缺乏悲悯情怀。”甚至有人把他比成雷芬斯塔尔:“道德感在他们的作品中是缺失的。”
他自嘲是电影界的“黑客”,永远难登主流大雅之堂,“人们不是爱我,就是恨我,似乎恨我更容易。”近45年的导演生涯中,他面对的不是负面评价便是票房失利,也正是他,鼓励马利克走上导演之路,把《出租车司机》的剧本带给了马丁·斯科塞斯,帮助卢卡斯写出了星战前传的剧本,发掘了罗伯特·德·尼罗、艾尔·帕西诺、西恩·潘、尼古拉斯·凯奇几代演技派男星……如此,我们便能体会马克·穆勒盛情邀请《黑色大丽花》时说的那句:“德·帕尔玛肯来,是威尼斯电影节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