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lisande_liu ([info]melisande_liu) wrote,
@ 2007-02-18 00:3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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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新事,花痴吧……
当然,其实是贴松鼠文,个么也算为某个不甚有意义的浮云一般的奖项预热一下吧。


又到一年颁奖季。看着几张熟悉的面孔来来去去,多少就像这时节的天气般萧瑟乏味,其实这走马灯一样的预演终不过为了不久后奥斯卡之夜的加冕。奥斯卡这样东西,有人爱有人恨,却很少有人真正做到无视之。比起在趣味上泾渭分明的欧洲三大电影节,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的“神奇”之处在于永远可以把远不是一个坐标系内的作品和导演邀至一堂,而最后奖项归属却从不会太让人跌落眼球——该拿奖的一直拿奖,该做陪客的一直是陪客。

比如,我们这里要说的两位老人家,马丁·斯科塞斯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他们俩,一个是活跃在东岸纽约的“电影社会学家”,另一个是西部黄沙碧血的传奇中永恒的英雄牛仔;一个总也摆脱不了对蝼蚁人生的悲伤凝视,另一个死死捍卫的是“生”的尊严与强悍;一个在关注那些社会边缘摇摇欲坠的众生时,形象亦被定格成主流社会的失意者,另一个总用了端庄严肃的神态刺探敏感领域,最终收获的是众人脱帽致意,成为高山仰止的存在。他们的创作,本该是动如参商的两条轨迹,他们在奥斯卡这个竞技场上狭路相逢,注定了结果丝毫不能证明孰优孰次,只是哪一个更适合嵌入学院的价值体系罢了。

细想来,老马丁和老牛仔的“正面冲突”,也只有两年前《飞行者》对阵《百万宝贝》,那一次终以《百万宝贝》直下“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两项大奖、完胜《飞行者》告终。事实上在那之前很多年,老马丁带着《愤怒的公牛》、《基督最后的诱惑》和《好家伙》等杰作一次次失意奥斯卡,而老牛仔,问鼎最佳影片于他已是梅开二度,早有1993年的《不可饶恕》在先,何况1995年他又被授予奥斯卡终身成就奖。所以他们之间根本谈不上pk,他们俩,就像我们开头说的那样——该拿奖的一直拿奖,该做陪客的,一直是陪客。

轮回来得太快,两位暮年壮士又一次同时站在了奥斯卡的门槛上,《无间风云》正面强攻《硫磺岛来信》。此刻,与其无谓地猜测是老马丁终将如愿,还是老牛仔又一次笑傲江湖,我宁可循着他二人或坎坷或平顺的奥斯卡征途,看一看他们带来的两个美国——一个在高高庙堂上凝神沉思,一个在街头江湖归于幻灭。 

以下,花痴。

他是梦想家,他是走私犯

纽约,纽约

《无间风云》公映后,见许多西方影评人不吝言辞地赞这片子是老马丁自《好家伙》以来久违的大手笔,却甚少提及“母本”港版《无间道》。也是,这对本是同根的兄弟,貌合,神离。

“恩师之死”一场戏。刘伟强处理得多少煽情,音乐适时响起,梁朝伟一双著名的电眼悠悠地凝望某处……对比下,老马丁成了粗人——老探员昆南死便死了,猝不及防,目睹这一切的比利又能如何,只能噙着泪反复咒骂“shit!”,眼底片刻绝望流露。保命尚且来不及,惶论哀伤,对于行走在刀锋上的人群而言,生死俱是轻描淡写,马丁说,这是他们的宿命。

所以,切莫再纠缠港版与美版谁肤浅谁深刻。刘伟强制造精致的小资范本,而老马丁,《纽约时报》形容甚贴切:他告诉你“街头”是什么。那个世界粗鲁、残暴且直白,无暇忧郁无心暧昧,赤裸裸不是你死便我活。

今村昌平说自己的摄像机对准社会的下半身,那么许多时候马丁与他是同道中人。所以他的镜头里不会出现一尘不染的街景,所以卡斯特罗和科林见面的地点是放色情片的肮脏小影院,影院外就是污水横流的贫民窟。

这个1942年出生在纽约皇后区的意大利裔工人的儿子,最初出现在记忆里的经验便是“小意大利区”拥挤的街道,周遭公寓、酒吧和糖果店里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自动点唱机的喧嚣声可以穿越几个街区。他一直记得少年时的某天他临窗而望,看到两个流浪汉在巷子里蹒跚行走,一个已经烂醉如泥,另一个试图偷伙伴的鞋子而对方浑然不知,那时他的耳边传来让人迷醉的爵士乐曲《我的梦中船返乡时》。

这一幕闹剧在他心中萦绕不去,终于让24岁的他放弃在纽约大学任教的机会,如赌寇般拍出了第一部剧情片《谁在敲我的门》。这部花去7.5万美元的小成本影片,靠着在阿姆斯特丹补拍一段噱头激情戏才艰难地以色情片名义发行,如手榴弹砸向美国观众,25岁的马丁带着愤怒与忧伤说,这就是那个疯狂世界的真貌。

他从那个世界起步,一辈子没能走离那里。


梦断街头

枪声响,比利倒下,我便心脏漏跳一拍,似是一脚踩进时光隧道,亨利·希尔、崔维斯和强尼,一个个逆光阴走来。一时心生恍惚,是《好家伙》后出了十几年远门的老马丁回家了,还是自《穷街陋巷》30多年来他从未离开过——善感,悲悯,无望,他总是驾着“梦想号”街车上路,却发现终点处是无尽深渊。他是梦想家,空怀一腔梦想的碎片。

《穷街陋巷》里,查理多想救强尼,想带他离开,可掌握了整个意大利街区生杀大权的米歇尔把两人逼至穷途末路却没有杀他们,一身是血的查理看着血肉模糊的强尼,他们终要这样不死不活地耗去一生,命如蝼蚁,没有明天,没有希望。这部诞生于1973年的少年黑帮片被大名鼎鼎的《教父》遮蔽了光芒,事实上这不仅是摘取金棕榈的《出租车司机》的前奏,它是马丁行云流水、大开大阖影像风格的源头,亦是身份迷失、梦断街头这个永恒悲剧的源头。老马丁终其一生,拍的不过是这样一部电影。

在登峰造极的《出租车司机》里,崔维斯如西西弗斯般徒劳地试图改变纽约,改变这世界。影片终化作一抹苍凉的苦笑——崔维斯还是在纽约夜色中寂寞驾驶的出租车司机,他心底却再没有热望。这故事只能属于戛纳,奥斯卡怎有勇气接受这份灰败。

拍《好家伙》时,马丁带着玩世不恭的冷嘲,把信任、忠诚、道义在生存面前一一瓦解,亨利·希尔和他的同伙们冷血得理所当然,残酷得心安理得。末了,亨利做了污点证人,然后成为一个没有身份的人,麻木苟活。这个又荒唐又悲哀的故事啊,让人大笑着跌入绝望的谷底,学院的评委怎会甘心选它而放弃代表了美国开拓精神的《与狼共舞》。

其实小金人的归属从来谈不上什么“冤假错案”,对马丁·斯科塞斯如此,对不久前的辞世的罗伯特·奥特曼亦如此——无非是,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

如今,老马丁已是花甲之年,《无间风云》中的他冷静、自制如多年前,找回了在《纽约黑帮》中一度失落的节奏感,而且,多了几分慈悲的慨叹。比利一心梦想做一个出色的警察,可被挑做卧底的他还是要回到恨不能远离的烂泥坑里,宿命的悲哀就这样笼罩了整个故事。最后,心力交瘁的他甚至要不回自己的“身份”:即便不死在枪口下,他也是没有过去,没有身份了,他是谁?

《无间风云》的最后20分钟有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冷静,尽管看起来一片混乱,卷入事件的角色一个个死去,正义和不义成为一团灰色的迷雾。当科林被一枪爆头时,我无法说服自己这是正义得到伸张,且看下一个镜头——一只老鼠在阳台上蹦蹦跳跳。故事定格于此。可还记得,老马丁借着片中人说,“美国就是内鬼组成的。”可还记得,老鼠在俚语里,就是“内鬼”?


灵魂的交战场

《无间风云》隐隐透出了信念幻灭的大悲,而这苦涩滋味一闪便过。多少人说结尾光明无限,迎合主流迎合奥斯卡趣味,于是我忍不住联想老家伙耸起倒八字眉讪笑的模样,“老奸巨猾”的他在影像世界里渐成走私惯犯。

关于老马丁的伤心事《飞行者》,若要说他屈就奥斯卡无果,倒是低估了学院一众评委。毋宁说,老家伙处心积虑搁在十几条鸭绒被下的一粒豌豆还是硌到了敏感的评委们。他为什么要拍霍华德·休斯的一生?26年前,曾有影评人对着《愤怒的公牛》发问“为什么有人要拍拳击手拉·莫塔的一生?”一段段陈年往事翻开后,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一样的,两部影片殊途同归。

休斯自幼患病,听力受损,成年后因迷恋飞行屡受重伤,一生受伤病煎熬,他像强迫症患者一样收集飞机,收集女人;拉·莫塔性情暴烈,会为了一块牛排把怀孕的妻子打得流产……都是自毁又毁人的偏执狂,这两个身影重叠起来,依稀是盛年的斯科塞斯。

整个70年代他脾气暴烈,扔东西是家常便饭;他没日没夜在工作室看片,几乎没有一天在早晨七点之前睡觉;他幼年患哮喘,吃药吃到嗑药,嗑成全身大出血,九死一生。病床前,德·尼罗问他:你不想看到你女儿长大嫁人了?我们还拍不拍好片子了?直到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是慢性自杀,在伤害身边每个人。

拉·莫塔让时年不满四十的斯科塞斯看到当时的自己,霍华德·休斯让年已花甲的老马丁想起曾把日子过得像地狱的往昔的自己。无论拉·莫塔还是休斯,在强悍与光鲜背后,埋着深入骨髓的挫败感,渴望平静而不得。就像《基督最后的诱惑》小说作者卡森查金斯在序言中写下的:自年少起我主要的苦痛和我所有的喜悦及悲伤,都源自那灵肉间不间断不怜惜的交战,而我的灵魂,正是两军交战的竞技场。

《愤怒的公牛》里,尚是那个锋芒毕露的马丁,影片以《约翰福音》收尾:“我不知我是否是罪人,我只知,从前我是盲的,如今看见了。”而他当年看到的只是票房惨淡,评论毁誉参半,失意奥斯卡,唯有伯格曼发来电报:“我个人向你表示衷心的祝福。英格玛。”

也许岁月收敛了他的锋芒,也许40年的从业生涯足以让他“职业”起来,也许,他只是顽童心态,于是有了糖衣包裹的《飞行者》和《无间风云》。只是这样的老马丁,让我想起《纯真年代》无尽怅然的结尾——轮船驶过灯塔,艾兰一直没有回头。想来,这个笑起来都带着丝沮丧的倔老头,是不会也不愿回头的。 


以下,敬老。

强者的回眸和反思

若一个76岁的老人能一年内带来两部反思战争、反思英雄主义的影片,即便不认同他的创作,却不可能不敬重他。

据说在拍摄《廊桥遗梦》期间,老牛仔感叹,“这种浪漫的东西真是困难,我宁可回到那个打打杀杀的世界。”这或许正是他的人生与他的影片的写照——要够坚强,要保有尊严,只有软弱不被允许。

老牛仔和老马丁的人生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抛物线,这注定了他们的创作奔向截然相反的两极。半个世纪前,患有哮喘的纽约少年斯科塞斯临窗忧郁地望着他成长的街区,憧憬将来有一日他可成为神父;此时西岸的旧金山,在大萧条中度过童年的伊斯特伍德已是青年硬汉,高中毕业后在原木场打工,试图给自己挣到大学学费。六十年代,初涉电影业的青年斯科塞斯为资金所苦,一度绝望得险些去做色情片导演,幸而他没有,当他经历了在欧洲到处做剪辑师打工糊口,最后回到纽约大学教书时,伊斯特伍德正处在演艺生涯的最低潮,四处打零工,包括在烈日下挖泳池。

在原木场卖力气的伊斯特伍德与文学青年无缘,他也没有机会在欧洲度过一段波西米亚岁月,成名时他已年过四十,面容坚毅,谈吐有礼,有严苛的处世原则。这是一个典型西部硬汉,代表了美国社会最光明、最正面的要素:勤恳,踏实,坚韧,从不绝望。

1993年老牛仔首度问鼎奥斯卡最佳影片的《不可饶恕》至今被视作“反英雄”的代表作,片中的牛仔恃强凌弱,只会抱团自保;而曾经恶贯满盈的杀手却直面过去,最后仗义的恰是他们和被欺凌的妓女们。在这个英雄和小人完全倒错的故事里,颠覆是其次的,不动声色渲染的是杀手内心的强韧:强到可以逼视过去的自己,无限接近那个邪恶的自我,然后彻底与之决裂,强到可以在决裂后头也不回地奔向未来的日子。

后来《神秘河》把这份“强悍”推向了极致。影片让人绝望的不是信任的缺失,不是困在过去阴影中踟躇,而是戴夫之死本身——被命运巨浪吞噬的,是软弱的人,无助的人,只有睥睨一切的强者才在凄凉中生存下去,这几乎带上了尼采哲学的味道。如果不是因为2004年的奥斯卡为《指环王》办庆功宴,这部影片会为老牛仔添一座最佳导演奖杯也未可知。

《百万宝贝》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是寻常的体育励志片。无论弗兰基还是麦其,他们在意的不是世俗的掌声,拳击对他们而言是“生”的全部意义和尊严,是他们心灵皈依的地方。所以他们必定要被推入极端的境地,老牛仔看似挑战“安乐死”这个敏感话题,其实弗兰基的选择既是对麦其的成全,亦是自我救赎,死亡成就了坚强与安宁。换种角度,这仍然是一种励志,尽管是非典型的——美国精神最需要的莫过于这坚强,和安宁。

即便尊老,仍要实事求是地说,《父辈的旗帜》最终是一部中规中矩的战争片,同时套拍的《硫磺岛来信》确有震人心魄的力量,老牛仔以此片获得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的提名,恰如其分。《来信》远不是从日本军人的角度看二战这样简单,“当他们踏上硫磺岛的时候,他们知道再也回不去了,那是怎样的意志使然?”如此角度,是日本本土导演没有勇气也没有心力去触碰的,如今第一个吃螃蟹的,是一个76岁的美国老头。

这样一部影片能否在奥斯卡之夜上演翻盘,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斯皮尔博格说,踏出这一步的伊斯特伍德非常勇敢,堪说大无畏。是的,如果奥斯卡慷慨授奖,我将认为,那是为了一个老者足够强大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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